一块看似普通的碎瓷片，经过清洗、裁切、扫描电镜分析，被制备成残片、截面、薄片、粉末四种物理形态，再运用现代精密仪器提取出胎、釉、彩、纹饰等上百条信息
通过制定统一标准，我国正进一步从国际陶瓷研究的“跟随者”转变为“引领者”，在国际学术界的话语权显著提升
国际瓷器研究联盟的成立，填补了国际组织在古陶瓷历史文化系统性研究领域的空白，发展空间广阔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袁慧晶
中国是世界上最早发明并使用陶瓷的国家。作为人类文明史上的璀璨发明，中国陶瓷曾是古代丝绸之路上的“硬通货”。直到近代，我国制瓷工艺被一些国家反超，古陶瓷研究话语权也由西方主导。在我国考古技术迅速发展的今天，如何再造古陶瓷研究的“通用语言”？如何让中国古陶瓷文明的价值产生应有的国际认同与影响？
依托景德镇御窑博物院建设全球首个古陶瓷基因库，全面破译古陶瓷的“生命密码”；成立国际瓷器研究联盟，打造由中国主导的古陶瓷文化研究国际平台；发起制定古陶瓷文化遗产保护国际标准，推动全球古陶瓷研究数据兼容；开发可视化交互平台，吸引全球爱好者参与“世界瓷器互动地图”绘制……世界陶瓷文化重镇、代表10～19世纪世界先进制瓷工艺的千年瓷都景德镇，正以一系列举措，积极推动中国古陶瓷文明传播从传统的“器物输出”向“数据共享”“标准引领”升级，在世界舞台绽放光彩。
图为古陶瓷基因库的古陶瓷碎片标本（资料照片） 受访者供图
提取百万“基因”数据
谁能想到，古陶瓷也能像人类一样拥有“基因”密码？
走进景德镇御窑博物院，一排排深灰色的铁柜整齐排列，透明抽屉内珍藏着从晚唐到民国的古陶瓷样本。这些曾是考古人的“心之所向”，如今在创新理念和先进技术支持下，已进化为引发各界关注的中国古陶瓷文明“解码标本”。
“以往考古出土器物的识别鉴定，更多依靠专家经验。”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院长翁彦俊介绍，20世纪70年代末以来，景德镇已出土2000多万片瓷片、匣钵等窑业标本。为更精准解析这些“文明碎片”背后的密码，2022年，御窑博物院联合中国科学院、清华大学、故宫博物院等机构成立了全球首个古陶瓷基因库。
这是一个庞大的标本库，更是一个集资料存储、考古研究、科技分析于一体的综合性平台。一块看似普通的碎瓷片，经过清洗、裁切、扫描电镜分析，被制备成残片、截面、薄片、粉末四种物理形态，再运用现代精密仪器提取出胎、釉、彩、纹饰等上百条信息。综合器型、胎釉、彩料、烧造工艺等核心特征，科研人员可准确标定并深入研究一件古陶瓷的年代、工艺等关键信息，从而描绘出其“基因”图谱。
目前，古陶瓷基因库已收录3000套、1.2万件标本的百万条“基因”数据，并制定基因库实体样品管理标准，建立起“自动识别—专家复核—标准输出”的闭环校验，结合显微结构、化学成分及物理性能等科技检测分析，为古陶瓷考古、修复提供精准数据支撑。
比如，研究团队曾通过分析基因库中元明清瓷片中的亚微米级钴料颗粒，证实了在明宣德至万历年间，景德镇陶工就已灵活使用进口、国产两种青花料，以达到更好的艺术效果，并结合东西方的造型和纹样传统，将产品行销全球。再如，经荷兰国家广播电台牵线介绍，该国收藏家托恩·莱特沃里利用基因库数据比对，将其收藏多年但断代问题一直存疑的一件中国龙纹瓷盘藏品确定为晚清民窑产品。
实现从“物理形态”到“数字生命”的转化，基因库不仅填补了古陶瓷数字资源的空白，更为中国古陶瓷文明赓续保存了核心基因。
在2025年世界互联网大会文化遗产数字化论坛和乌镇峰会上，古陶瓷基因库先后入选当年度世界互联网大会文化遗产数字化案例集和“携手构建网络空间命运共同体精品案例”，“古陶瓷基因”概念备受全球关注。
“古陶瓷基因库为陶瓷材料的分类与研究提供了科学而系统的基础，有助于实现更精准的归属鉴定、技术分析和比较研究。”葡萄牙梅代罗斯·阿尔梅达博物馆策展人玛丽亚·梅耶这样评价。她告诉《瞭望》新闻周刊记者，她正在关注一批饰有葡萄牙纹章的明青花瓷器，期待有机会到访基因库，为研究找到参照标尺，深入探究这批瓷器背后的文化交流史。
“以基因库为基础，我们正牵头推进古陶瓷文化遗产保护领域的国际标准研发，推动这一领域的全球数据兼容。”翁彦俊表示，2025年9月，相关国际标准提案已提交国际标准化组织文化遗产保护技术委员会（ISO/TC349），将于近期正式立项表决。
通过制定统一标准，我国正进一步从国际陶瓷研究的“跟随者”转变为“引领者”，在国际学术界的话语权显著提升。
这是景德镇匠人卢建德制作的薄胎瓷碗（2026 年3 月 10 日摄） 周密摄 / 本刊
整合国际研究资源
基于精密科研分析、以标准化数据呈现的古陶瓷“基因”图谱，为国际学界提供了被广泛认可的古陶瓷研究“通用语言”。当古陶瓷基因库日益受到关注，翁彦俊深知，其价值不仅在于“藏”与“研”，更在于“用”与“享”，可以此为基石进一步整合全球研究资源。
2023年10月，由中国牵头发起的国际瓷器研究联盟（SICS）正式成立，秘书处设在景德镇御窑博物院。
长期以来，包括中国古陶瓷在内的陶瓷研究，话语权由西方主导。比如，对元青花瓷展开研究的“坐标原点”——青花云龙纹象耳瓶，藏于大英博物馆；让“元代就已出产青花瓷”这一论断得到世界学界承认的，是美国学者。
陶瓷研究国际组织方面，英国东方陶瓷学会（OCS）、瑞士国际陶艺学会（IAC）、法国陶瓷研究所（IRCER）等多由西方发起成立，中国学者多为参与者，少有机会参加核心决策。“这些组织的研究方向或偏重科技，或专注现代艺术，或局限于细分领域。国际瓷器研究联盟的成立，填补了国际组织在古陶瓷历史文化系统性研究领域的空白，发展空间广阔。”翁彦俊说。
国际瓷器研究联盟成立当年，就举办了以“瓷器起源、传播与全球化”为主题的国际学术研讨会，并确立定期举办机制。研究联盟还在北京、杭州、伦敦、里斯本等地设立多个工作站，支持开展不同周期的科研交流项目。2024年12月，由全球13名专家组成的联盟顾问委员会成立。2025年6月，英文半年刊《国际瓷器研究》创刊，由国际主要科技出版集团之一的爱思唯尔（Elsevier）和我国科学出版社等联合出版，现已出版两期，发表成果26篇，吸引来自14个国家和地区、28家机构的业内专家投稿。
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ISEAS）客座教授迈克尔·弗莱克将其关于“淡马锡沉船”的重大考古成果发表在《国际瓷器研究》上。他带领团队历经4年开展的发掘研究显示，这艘14世纪中期的中国货船可以证实景德镇瓷器在世界瓷业生产中的核心地位。“景德镇完全有实力成为国际陶瓷研究领域的‘领头羊’。我希望利用这一平台，向更多爱好者分享研究成果。”迈克尔·弗莱克说。
目前，国际瓷器研究联盟已吸纳包括玛丽亚·梅耶、迈克尔·弗莱克在内的200多名成员，来自22个国家和地区的89家机构。通过这一平台，全球古陶瓷研究者得以共享数据、协同攻关。
一名参观者在景德镇御窑博物馆内参观（2023 年5 月 16 日摄） 周密摄 / 本刊
共绘文明交流轨迹
中国古陶瓷文明的世界传播，不应囿于学术范围。在古陶瓷基因库数据支撑下，一幅宏大的“世界瓷器互动地图”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之中，现已初步建起框架。
这一设想源自翁彦俊的深层思考：当今互联网传播环境下，中国古陶瓷文明的故事，应由全世界瓷器爱好者共同讲述；用可视化交互性线上平台，把基于基因库研究的陶瓷文明交流图景呈现给公众，这就是“世界瓷器互动地图”的目标。
今年3月，景德镇御窑博物院联合多所院校开展来华留学生问卷调查。结果显示，对中国古陶瓷文明表示“感兴趣”的人群占54.7%，但表示“比较了解”的只占31.3%；大多数受访者对陶瓷文化知识库和电子地图有着强烈兴趣，60.9%的人愿意为其贡献内容。这更加坚定了翁彦俊的信念。由此，去年10月启动建设、预计今年底上线新版的“世界瓷器互动地图”进一步完善设计，加强与广大公众用户的互动性。
“用户在‘互动地图’上点击某个经纬度坐标的某件藏品，即可查询其年代、工艺等专业特征，关联其生产窑址、世界同类藏品及相关研究，进而直观重现其从生产地到使用地的全球轨迹。”翁彦俊说，可视化方式，不仅让考古科研成果具象可感，也让各行各业爱好者能更便捷获取素材、贡献内容，让中国古陶瓷文明的国际叙事更加生动可感。
英国东方陶瓷学会理事特蕾莎·卡内帕表示：“景德镇的优势得天独厚，既可作为实证数据的主要来源，又能成为科研合作的核心枢纽。建设基因库、组建研究联盟、制定国际标准、开发可视化互动平台等举措，将助力国际社会系统研究中国古陶瓷贸易网络，惠及几代学者。”
窑火千年不熄，科技赋能新生。景德镇御窑博物院，这座建设在景德镇古窑遗址之上的研究机构，正在完成从文物收藏研究场馆到文明解码传播基地的转变。
千年瓷都景德镇正以瓷为媒，通过搭建数字底座、成立国际组织、制定国际标准、活化传播方式，重构中国古陶瓷文明叙事语境，让其在“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世界舞台上绽放出更加璀璨的文明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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